第(3/3)页 他有一个习惯,每次见完客人,会把我叫过去,问我一句: "你看出什么了?" 刚开始我答不好,说的都是些表面的东西。 "那人好像不高兴" "那人在拍大人马屁"。 他摇头。 "看深一点。" 我不知道什么叫深一点。 直到有一次。 来的人是一个兵部的侍郎。姓什么我忘了。 他跟杨素聊了半个时辰,满脸堆笑,嘴里全是好听的话。 说什么大人劳苦功高,朝中上下无不敬仰。 说什么下官仰慕大人已久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 客人走了以后,杨素问我:"你看出什么了?" 我想了想。 "他在笑的时候,左手一直在搓袖口,搓了整整半个时辰。" 杨素的眼睛亮了。 "然后呢?" "搓袖口是紧张的表现,他嘴上说的全是奉承话,可他的身子在紧张。” “说明他来不是为了奉承大人,他有事要求大人,可他不敢开口。" 杨素盯着我看了很久。 "不错。" 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 "他的小舅子在前线吃了败仗,朝廷要治罪。” “他想让我帮忙说情,可他不敢直接开口,怕我拒绝了,两边都下不来台。” “所以他先来铺路,套近乎,下次再来的时候才好提。" 我愣住了。 原来一个人搓了半个时辰的袖口,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。 杨素放下茶杯,对我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 "德彝,你这小乞儿我捡来的时候就发现你不一样,现在,你记住了,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,不是刀,不是枪。" "是让别人觉得你没有武器。" 从那天起,我开始真正地学。 不是学读书。不是学算账。 是学刀。 一种看不见的刀。 藏在笑里的刀,藏在话里的刀,藏在低眉顺眼里的刀,藏在逢迎拍马里的刀。 杨素教我怎么说话,同一句话,换一个字,意思就变了。 大人英明和大人果然英明,差一个果然。 前面是恭维,后面是暗示你之前怀疑过他不英明。 杨素教我怎么站位,朝堂上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,不是随便排的。 站在前面的不一定是最有权的,站在最有权的人身后半步的那个,才是真正说了算的。 杨素教我怎么藏,你知道的事,不能让人知道你知道。 你不知道的事,要让人以为你知道。 你想做的事,要让别人以为是他自己想做的。 你不想做的事,要让别人替你做了,还觉得是替自己做的。 我学了三年。 三年以后,我十八岁。 杨素说:"你可以出师了。" 他顿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。 "可惜了。" 我问:"大人可惜什么?" 他没回答。 后来我才明白他可惜什么。 他可惜的是,我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。 可我没有他的命。 他是贵族出身,含着金钥匙长大的,他的刀再狠,底下有一座山撑着。 我什么都没有。 我的刀悬在半空里,下面是万丈深渊。 一不小心,就粉身碎骨。 杨素身边的人很多。 幕僚、门客、清客,各色人等,乌泱乌泱的。 我在里面不起眼。一个蓨县来的穷小子,没有背景,没有家族,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资本。 可我活下来了。 不光活下来了,还往上爬了。 我的第一张面具,是忠厚老实。 我在杨府里从不争功。别人抢着在杨素面前表现,我缩在后面。 别人献计献策,我点头称是。 别人吵架争宠,我在旁边和稀泥。 "德彝这个人,老实。" 这是杨府上上下下对我的评价。 老实。 好说话。 没脾气。 不惹事。 他们不知道的是,我不争,不是因为我不想争。 是因为我在等。 等什么? 等别人犯错。 杨素身边有一个幕僚,姓陈,资历比我老,本事比我大,在杨素面前说得上话。 不是主子对下人教导的那种,是真能影响杨素决断的说上话。 他是我往上爬的最大障碍。 我没去排挤他,对他客客气气的,端茶倒水,嘘寒问暖。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,从不推辞,从不抱怨。 他渐渐对我放松了警惕。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。 他在外面接了一个商贾的好处,帮人在杨素面前说了几句话。 这事本来不大,杨府里这种事多了去了,可那个商贾后来跟杨素的政敌搭上了关系。 是我发现的。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。是我恰好听到了几句闲话。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杨素。 不是直接告的。那样太蠢了,直接告状的人,杨素看不起。 "大人,陈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,好像有什么心事,小人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事,大人要不要关心一下?" 就这一句。 杨素什么都明白了。 他派人去查。一查就查出来了。 陈幕僚被赶出了杨府。 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我干的,在杨府门前,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"德彝,好好干,我走了。" 我送他到门口。 "陈先生保重。" 我笑着说的。 笑得很真诚。 很老实。 这是我的第一张面具。 戴上了以后,就再也没摘下来过。 杨素死在仁寿四年。 那年我二十七岁。 他临死前那几天,府里乱成了一锅粥。 家眷们哭天喊地,幕僚们各自盘算退路,门客们已经开始偷偷地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了。 树倒猢狲散。 我见过这个词,可没想到看起来是这个样子,昨天还在杨素面前点头哈腰的人,今天已经在打听别的大人府上还缺不缺人了。 杨素咽气之前,我去看了他最后一面。 他躺在床上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已经浑浊了,看不清东西,满屋子的药味和腐败的气息。 "谁?"他问。 "德彝来看您了。"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 "人都走了,你还来?" 我跪在床边。 "大人于德彝有知遇之恩,德彝不敢忘。" 他笑了。 那个笑,跟他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,猫看老鼠的笑,只不过这次,猫快死了。 "你不是来看我的。"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面。"你是来确认我真的要死了,确认了,你好去找下一棵树靠。" 我低着头,没说话。 他说得对。 我就是来确认的。 "不怪你。"他说。"我教你的。" 然后他闭上了眼。 "走吧。" 我站起来,退到了门口。 回头看了他一眼。 最后一眼。 那个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我的人。那个让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的人。那个教我所有本事的人。 躺在床上,像一片枯叶。 我转身走了。 没有流泪。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。 从蓨县到杨府,从十四岁到二十七岁,十三年,没落下过一滴泪。 杨素死后七天,我投到了杨广的门下。 准确的说,不是杨广的门下,是虞世基的门下,虞世基是杨广身边最得宠的近臣,我投他,就等于间接投了杨广。 隔了一层。 安全。 这是杨素教我的,永远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边,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边就够了。 万一出了事,中间还有一个人替你挡着。 我换了一张新的面具。 "杨素旧部,感念先主恩德,愿为新主效犬马之劳。" 忠诚,感恩,谦卑。 三样东西,一样都不是真的。 可谁在乎真不真? 这个世道,从来不问你是真是假。 只问你有没有用。 杨广是个什么样的人? 后世的人都叫他暴君,昏君,亡国之主。 他们说得对。 可只说对了一半。 我在杨广身边待了十几年,从大业初年到大业末年,我看着这个帝国从顶峰滑到了深渊。 杨广不笨,他很聪明,修运河,建东都,开科举,征高句丽,每一件事,单拿出来,都是大手笔。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。 急。 太急了。 一千年的事,他想十年干完。 一代人的活,他想一个人干完。 修运河,征了百万民夫。 建东都,又征了百万。 打高句丽,前前后后征了三百万。 人不是铁打的。 大业七年以后,各地就开始出乱子了。 先是山东,然后是河北,然后是江淮,然后是关中。 一股一股的反贼,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,砍了一茬又长一茬。 我看出来了。 大隋要完。 我看出来得比任何人都早,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,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怕死。 怕死的人,鼻子最灵。风里有一丝血腥味,我就能闻到。 可我没跑。 不是不想跑。是不知道往哪儿跑。 那时候天下大乱,到处都在打仗,今天这个称王,明天那个称帝,后天那个又被灭了。 跑出去投谁?万一投错了,死得更快。 留在杨广身边,至少还有口饭吃,至少还有命在。 所以我继续做我的事。 看人脸色,说对的话,站对的队。 虞世基越来越得宠,我就越来越靠近虞世基。 朝堂上有人弹劾虞世基贪腐,我就帮虞世基打听弹劾的人是谁,好提前准备应对。 虞世基对我越来越信任。 他不知道的是,我同时也在跟他的对头宇文述暗中往来。 不是通敌,是留后路。 虞世基万一倒了,我得有地方着陆。 两边下注。 这是我在杨素那里没学到的本事,杨素不需要两边下注,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边。 我不一样。 我什么都不是。 什么都不是的人,只能两边都靠,哪边倒了,我往另一边跑。 后来他们都叫我墙头草,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。 只是为了活下去。 大业十二年,杨广下江都。 带着十几万禁军,浩浩荡荡地从长安出发,一路南下。 名义上是巡幸,实际上是逃,北方已经乱成了筛子,关中也不安全了,杨广觉得江南还能守得住。 我跟着去了。 没得选,皇帝走了,你不跟着,就是造反。 一路上,我看到了很多东西。 路边的村子,空了,房子还在,人没了。 门敞着,灶台上长了草,鸡和狗也没了,地荒着,长满了没人收的野麦子,黄灿灿的,在风里倒来倒去。 有一次,我们经过一条河。河边上漂着东西。一开始我以为是木头。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。 肿了,胀了,脸朝下浮在水面上。 衣裳被水泡烂了,露出白花花的皮肉。 一连串,从上游漂下来的,卡在河弯的芦苇丛里,一具挨着一具。 有士兵吐了。 我没吐。 我也没什么表情。 不是我铁石心肠,是我看得太多了。 从蓨县到长安的路上,我见过挂在镇口的人头。 从杨素到杨广的朝堂上,我见过被灭族的大臣。 死人这种东西,看多了,就麻了。 可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 梦见我娘。 她站在那条泥路上,看着我。 什么都没说。 就看着。 我醒过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,多少年没哭过了,我也忘了。 大业十四年,三月,江都宫。 那天晚上,我就知道要出事了。 往常到了晚上,杨广会在宫里饮宴,丝竹管弦,歌舞升平,热闹得很。 可那天晚上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 连虫子都不叫了。 我躺在自己的屋子里,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 然后我听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。 很多双靴子。整齐的。沉重的。 是军队。 我从床上坐起来,没有穿衣服,没有点灯。 摸黑走到窗户边,从缝隙里往外看。 火把。 到处都是火把。 禁军的人拿着火把,一队一队地往宫里走,列队,带着刀的列队。 兵变。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。 然后很快就冷静了。 我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跑,是想。 想什么?想谁干的。 宇文化及。 一定是他。 宇文述死了以后,他的两个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。 这两个人跟杨广面和心不和,杨广最近把他们的亲信调走了好几个,摆明了要削权。 狗急了会跳墙。 他们跳了。 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以后,做了第二件事。 把门闩好。 把灯灭了。 坐在黑暗里。 不动。 不出声。 不参与。 等。 这是杨素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,看不清局势的时候,什么都不做。 什么都不做,就不会做错。 宫里开始有喊杀声了,远远的,断断续续的,有人在叫,有人在哭,有金属碰撞的声音。 然后是一声惨叫。 很长,很凄厉。 然后就安静了。 安静了很久。 天蒙蒙亮的时候,有人来敲我的门。 "封大人,大事已定,宇文大人请您过去议事。" 我穿好衣裳,整了整衣冠,打开了门。 来人是宇文化及的亲兵,脸上还带着血,谁也不知道是谁的。 路上看到了几具尸体。有的我认识,有的不认识,血已经干了,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,粘在石板路上。 到了大殿。 宇文化及坐在龙椅上。 他不配坐那把椅子,可他坐了。 殿里站了一堆人,文官武将,有的满脸恐惧,有的满脸谄媚,有的面无表情。 我走进去,跪下。 "臣封德彝,叩见……" 我顿了一下。 叩见谁?他还没称帝,该叫什么? "叩见宇文大人。" 宇文化及看了我一眼,冷笑了一声。 他的眼神跟杨素不一样,杨素的眼神是刀子,锐利但有分寸。 宇文化及的眼神是棍子,粗钝,蛮横,没有任何智慧。 "封德彝,你倒来得快。" "大人英武,拨乱反正,臣附骥尾,不胜惶恐。" 说完这句话,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。 拨乱反正。 狗屁。 弑君篡位而已。 可我说了。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。 说得跟真的一样。 因为我得活下去。 不管用什么法子。 第(3/3)页